江边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,像某种陈年的告别提前发酵在空气里。我站在码头的水泥台阶上,看着那艘蓝白相间的渡轮缓缓靠岸,汽笛声刺破了黄昏的宁静。
那是二〇一五年的秋天,父亲送我去车站。更准确地说,是送我到江边,然后我自己坐船去对岸的长途汽车站。他总是这样,送到某个临界点就停住脚步,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触犯什么看不见的禁忌。
“箱子沉不沉?”他问。
“不沉。”
对话就这么简短。我们站在那儿,看着渡轮吐出最后一批乘客,然后重新打开舱门等待新的人上去。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种浑浊的金色,远处的船影被拉得很长,像谁随手画下的一道墨迹。
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顿了顿,又塞了回去。他已经戒了三年,这个动作纯属肌肉记忆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发现他的鬓角白了一大片,不是那种星星点点的花白,而是整片整片地沦陷,像被霜打过的草地。
“爸,你回去吧,风大。”
“不急,看你上船。”
我就没再劝。我们之间从来就是这样,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,有些默契不必言明。渡轮开始鸣笛,那是催促的信号。我提起箱子往下走,走了几步回头看他,他还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微微缩着,像一尊被风塑形的雕像。
“到了打个电话!”他喊。
我点点头,转身走进船舱。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透过脏兮兮的窗户往外看,码头上已经空无一人。父亲走了,就在我一转身的瞬间,像被风吹散的一粒沙。
渡轮离岸,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。江水在船底翻涌,泛起白色的泡沫。我看着对岸的灯火逐渐亮起,一盏,两盏,像有人在黑夜里慢慢睁开眼睛。而身后的码头已经隐没在暮色中,连同那个缩着肩膀的身影,一同沉入了记忆的深处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。
三个月后,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接到电话。心梗,很快,没遭罪。我赶回家时,只看到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,他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深蓝色夹克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刚听完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。
葬礼之后,我又去了那个码头。还是那艘蓝白相间的渡轮,还是那股潮湿的腥味。我站在当年父亲站过的位置,看着船来船往,忽然明白了些什么。
他当年站在那儿,看着我走进船舱,转身离去。他没有追上来,没有多说什么,因为他知道,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。他的沉默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尊严——尊重我的选择,也尊重命运的安排。
而我,在那个转身的瞬间,没有回头。我以为来日方长,我以为还有无数个可以重逢的码头。我不知道,那已经是告别的完成时。
江水依旧流淌,不分昼夜。渡轮来了又去,载着不同的人去往不同的彼岸。我站在风里,忽然想起父亲最后喊的那句话:“到了打个电话!”
那句话在风中飘散了九年。而我直到今天,才终于听清了其中的重量。
不是叮嘱,不是客套。那是一个父亲在临界点上的全部不舍——他不能说”别走”,不能说”我舍不得你”,他只能把千言万语压缩成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,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送别,假装明天还会再见。
而我,终究没有打那个电话。不是不想,是总觉得还有时间,总觉得等忙完这阵,等过些日子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码头上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眼睛发酸。我转过身,像当年父亲那样,一步一步走回岸上。身后,渡轮的汽笛声再次响起,悠长而苍凉,像一声穿越时光的叹息。
有些告别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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