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
最后一次见到老张,是在一个雨夜里。
那时候我已经失业三个月,简历投出去要么石沉大海,要么礼貌拒绝。我不好意思再向家里要钱,租的房子到期后,便搬到了这个城市的边缘,住进一间没有窗户的隔断房。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折叠桌,晚上睡觉翻身都能撞到墙壁。白天我出门假装上班,实际上是去图书馆消磨时间,或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,晚上再回来。
那个便利店就在我住处楼下,准确地说,是隔壁那栋楼的底层。招牌已经褪色了,红色的灯管坏了几根,剩下的一半在雨夜里固执地亮着,像是某种不肯熄灭的信念。我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它,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在意。在这座城市里,便利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随处可见,24小时亮着同样的灯光,卖着同样的商品,对付着同样深夜不归的人。
但那个雨夜改变了一切。
我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,我因为没带伞,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后才出来。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伞面上,又顺着伞骨流下来,浸透了我的鞋袜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我看到那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,在雨水中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是太冷了,也可能是太累了,又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——尽管便利店里通常只有店员,而店员通常不会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
我推门进去了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很轻,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。空调的温度打得很高,我摘下滴水的伞,站在门口打了个寒战。店里没什么人,冷藏柜嗡嗡地运转着,饮料柜的灯光在黑暗中蓝莹莹的。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,穿着褪色的蓝色工作服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拿了一盒方便面和一罐啤酒,去收银台结账。
"泡面在那儿可以帮你泡。"他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微波炉区,"热水是现成的。"
我愣了一下,说谢谢。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天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了。不是敷衍的"欢迎光临",不是程序化的"请问需要什么",而是一句真切的、带着温度的话。我把方便面放在微波炉台上,他走过来,帮我撕开包装纸,倒入调料包,按下按钮,又把热水壶盖子打开。蒸汽升起来,在灯光下像一小片雾。
"下雨天,冷。"他说。
我端着泡面坐在店里的小桌前,塑料凳子很硬,桌面还有几道指甲划出来的痕。我吃了一口面,热的,泡得恰到好处,味精的香味直冲脑门。啤酒是冰的,我喝了一大口,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,我也顾不上擦。在这个陌生的地方,在一个陌生的便利店里,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人了。
老张就是那个店员。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老张,其实他并不老,四十出头的样子,但在这家店里已经工作了八年。他话不多,但每次我去找他聊天,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事,靠在收银台上,有一句没一句地接我的话。他告诉我这家店十一点之后基本没什么人,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坐着,看看手机,或者发呆。
"你每天都这么晚?"有一天我问他。
"习惯了,"他说,"而且晚上来的人,多少都有点故事。"
我问他什么故事。他说有一个常来的女孩,每次都是凌晨两点钟,穿同样的白裙子,买一包卫生棉和一盒酸奶,然后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吃完再走。有一个老头,每晚十一点半准时来,买一包烟,坐在门口抽完再回去。有一个加班到深夜的白领,总是匆匆忙忙,拿一杯咖啡就走,连钱都来不及数清楚。
"你呢?"他问我,"你每天来,是什么故事?"
我沉默了很久,把泡面的最后一口吃完,然后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。我说不出话来。我的故事太长了,长的我自己都不想去回忆。失业、贫困、迷茫、羞耻,这些词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。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
老张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站起来,又帮我泡了一碗面。
后来的日子,我每天都去那家便利店。白天找工作面试,晚上就去那儿坐一会儿。有时候买点什么,有时候什么都不买。老张从不赶我走,也不问我为什么坐在那儿。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简单,吃了吗,累吗,今天怎么样。但这些简单的话,在这个城市里,对我来说却异常的珍贵。
有一天晚上,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,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,工资不高,但够养活自己。接到录用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便利店里坐着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。老张正在整理货架,我把电话挂了之后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那种憋了太久的释放,眼眶发热,泪水自己就流出来了。
"找到了?"老张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他走过来,从货架上拿了一罐啤酒,摆在柜台上,也不说话,就放在那儿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他在恭喜我,用他的方式。
我在这座城市搬了三次家,换了两次工作,后来自己买了房子,娶了老婆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日子慢慢好起来了,好得让我几乎忘记了那些在深夜便利店里度过的时光。但偶尔的,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路上,或者在某次失眠的夜里,我会突然想起那家便利店,想起老张泡的那碗面,想起那罐他没有收钱的啤酒。
去年年底,我回去过一次。那栋楼还在,但便利店已经变成了一个快递站点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。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告诉我,那家便利店三年前就关门了,老张回老家去了听说老家在贵州,具体哪里不清楚。
我没有老张的联系方式,也无从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。但我始终记得那个雨夜,记得那盏坏了半边的招牌,记得泡面在水里慢慢散开的样子,记得老张那张沉默的、带着倦意的脸。
在这个城市里,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。但深夜便利店像是一座码头,让那些漂泊的人,可以短暂地靠岸喘息。我不知道老张是否还记得我,记得那个每天晚上来坐一会儿的失业青年,记得那个在他面前掉眼泪的陌生人。但我记得。我记得那些深夜,记得那碗面,记得那些简单的话。
这大概就是生活的真相吧。我们总是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,遇见一些人,又和一些人告别。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來,可能是味道,可能是温度,也可能只是一句话,在很多年后,依然能让你在深夜里感到一丝慰藉。
雨又下起来了。我站在曾经是便利店的地方,点了根烟,看着雨水在地面上溅起一个个水花。远处有一家新的便利店,灯光雪亮,人群进进出出。但我不会再进去了。有些东西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。有些人,遇到了就是遇到了,不需要再回头去找。
只是偶尔,在某个失眠的夜里,我会想起老张泡的那碗面。那是我吃过的,最好吃的泡面。